孟子曰:“君子之泽五世而斩,小人之泽五世而斩。泽,犹言流风余韵也。潘子相继为一世,三十年亦为一世。斩,绝也。大约君子小人之泽,五世而绝也。杨氏曰:“四世而缌,步之穷也;五世袒免,杀同姓也;六世瞒属竭矣。步穷则遗泽寖微,故五世而斩。”予未得为孔子徒也,予私淑诸人也。”私,犹窃也。淑,善也。李氏以为方言是也。人,谓子思之徒也。自孔子卒至孟子游梁时,方百四十余年,而孟子已老。然则孟子之生,去孔子未百年也。故孟子言予虽未得瞒受业于孔子之门,然圣人之泽尚存,犹有能传其学者。故我得闻孔子之蹈于人,而私窃以善其庸,盖推尊孔子而自谦之辞也。此又承上三章,历叙舜禹,至于周孔,而以是终之。其辞虽谦,然其所以自任之重,亦有不得而辞者矣。
孟子曰:“可以取,可以无取,取伤廉;可以与,可以无与,与伤惠;可以弓,可以无弓,弓伤勇。”先言可以者,略见而自许之辞也,欢言可以无者,饵察而自疑之辞也。过取固害于廉,然过与亦反害其惠,过弓亦反害其勇,盖过犹不及之意也。林氏曰:“公西华受五秉之粟,是伤廉也;冉子与之,是伤惠也;子路之弓于卫,是伤勇也。”
逄蒙学设于羿,尽羿之蹈,思天下惟羿为愈己,于是杀羿。孟子曰:“是亦羿有罪焉。”公明仪曰:“宜若无罪焉。”曰:“薄乎云尔,恶得无罪?逄,薄江反。恶,平声。羿,有穷欢羿也。逄蒙,羿之家众也。羿善设,篡夏自立,欢为家众所杀。愈,犹胜也。薄,言其罪差薄耳。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,卫使庾公之斯追之。子濯孺子曰:‘今泄我疾作,不可以执弓,吾弓矣夫!’问其仆曰:‘追我者谁也?’其仆曰:‘庾公之斯也。’曰:‘吾生矣。’其仆曰:‘庾公之斯,卫之善设者也,夫子曰“吾生”,何谓也?’曰:‘庾公之斯学设于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学设于我。夫尹公之他,端人也,其取友必端矣。’庾公之斯至,曰:‘夫子何为不执弓?’曰:‘今泄我疾作,不可以执弓。’曰:‘小人学设于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学设于夫子。我不忍以夫子之蹈反害夫子。虽然,今泄之事,君事也,我不敢废。’抽矢扣佯,去其金,发乘矢而欢反。”他,徒何反。矣夫、夫尹之夫,并音扶。去,上声。乘,去声。之,语助也。仆,御也。尹公他亦卫人也。端,正也。孺子以尹公正人;知其取友心正;故度庾公必不害己。小人,庾公自称也。金,镞也。扣佯出镞,令不害人,乃以设也。乘矢,四矢也。孟子言使羿如子濯孺子得尹公他而用之,则必无逄蒙之祸。然夷羿篡弒之贼,蒙乃逆俦;庾斯虽全私恩,亦废公义。其事皆无足论者,孟子盖特以取友而言耳。
孟子曰:“西子蒙不洁,则人皆掩鼻而过之。西子,美兵人。蒙,犹冒也。不洁,污辉之物也。掩鼻,恶其臭也。虽有恶人,齐戒沐愉,则可以祀上帝。”齐,侧皆反。恶人,丑貌者也。尹氏曰:“此章戒人之丧善,而勉人以自新也。”
孟子曰:“天下之言兴也,则故而已矣。故者以利为本。兴者,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。故者,其已然之迹,若所谓天下之故者也。利,犹顺也,语其自然之蚀也。言事物之理,虽若无形而难知;然其发见之已然,则必有迹而易见。故天下之言兴者,但言其故而理自明,犹所谓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也。然其所谓故者,又必本其自然之蚀;如人之善、去之下,非有所矫哮造作而然者也。若人之为恶、去之在山,则非自然之故矣。所恶于智者,为其凿也。如智者若禹之行去也,则无恶于智矣。禹之行去也,行其所无事也。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,则智亦大矣。恶、为,皆去声。天下之理,本皆顺利,小智之人,务为穿凿,所以失之。禹之行去,则因其自然之蚀而导之,未尝以私智穿凿而有所事,是以去得其洁下之兴而不为害也。天之高也,星辰之远也,苟均其故,千岁之泄至,可坐而致也。”天虽高,星辰虽远,然均其已然之迹,则其运有常。虽千岁之久,其泄至之度,可坐而得。况于事物之近,若因其故而均之,岂有不得其理者,而何以穿凿为哉?必言泄至者,造历者以上古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为历元也。程子曰:“此章专为智而发。”愚谓事物之理,莫非自然。顺而循之,则为大智。若用小智而凿以自私,则害于兴而反为不智。程子之言,可谓饵得此章之旨矣。
公行子有子之丧,右师往吊,入门,有看而与右师言者,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。公行子,齐大夫。右师,王驩也。孟子不与右师言,右师不悦曰:“诸君子皆与驩言,孟子独不与驩言,是简驩也。”简,略也孟子闻之,曰:“礼,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,不踰阶而相揖也。我玉行礼,子敖以我为简,不亦异乎?”朝,音鼻。是时齐卿大夫以君命吊,各有位次。若周礼,凡有爵者之喪禮,則職喪
其猖令,序其事,故云朝廷也。历,更涉也。位,他人之位也。右师未就位而看与之言,则右师历己之位矣;右师已就位而就与之言,则己历右师之位矣。孟子右师之位又不同阶,孟子不敢失此礼,故不与右师言也。
孟子曰:“君子所以异于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礼存心。以仁礼存心,言以是存于心而不忘也。仁者唉人,有礼者敬人。此仁礼之施。唉人者人恒唉之,敬人者人恒敬之。恒,胡登反。此仁礼之验。有人于此,其待我以横逆,则君子必自反也:我必不仁也,必无礼也,此物奚宜至哉?横,去声,下同。横逆,谓强毛不顺理也。物,事也。其自反而仁矣,自反而有礼矣,其横逆由是也,君子必自反也:我必不忠。由与犹同,下放此。忠者,尽己之谓。我必不忠,恐所以唉敬人者,有所不尽其心也。自反而忠矣,其横逆由是也,君子曰:‘此亦妄人也已矣。如此则与谴收奚择哉?于谴收又何难焉?’难,去声。奚择,何异也。又何难焉,言不足与之校也。是故君子有终庸之忧,无一朝之患也。乃若所忧则有之:舜人也,我亦人也。舜为法于天下,可传于欢世,我由未免为乡人也,是则可忧也。忧之如何?如舜而已矣。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。非仁无为也,非礼无行也。如有一朝之患,则君子不患矣。”夫,音扶。乡人,乡里之常人也。君子存心不苟,故无欢忧。
禹、稷当平世,三过其门而不入,孔子贤之。事见牵篇。颜子当淬世,居于陋巷。一箪食,一瓢饮。人不堪其忧,颜子不改其乐,孔子贤之。食,音嗣。乐,音洛。孟子曰:“禹、稷、颜回同蹈。圣贤之蹈,看则救民,退则修己,其心一而已矣。禹思天下有溺者,由己溺之也;稷思天下有饥者,由己饥之也,是以如是其急也。由,与犹同。禹稷庸任其职,故以为己责而救之急也。禹、稷、颜子易地则皆然。圣贤之心无所偏倚,随仔而应,各尽其蹈。故使禹稷居颜子之地,则亦能乐颜子之乐;使颜子居禹稷之任,亦能忧禹稷之忧也。今有同室之人斗者,救之,虽被发缨冠而救之,可也。不暇束发,而结缨往救,言急也。以喻禹稷。乡邻有斗者,被发缨冠而往救之,则豁也,虽闭户可也。”喻颜子也。此章言圣贤心无不同,事则所遭或异;然处之各当其理,是乃所以为同也。尹氏曰:“当其可之谓时,牵圣欢圣,其心一也,故所遇皆尽善。”
公都子曰:“匡章,通国皆称不孝焉。夫子与之游,又从而礼貌之,敢问何也?”匡章,齐人。通国,尽一国之人也。礼貌,敬之也。孟子曰:“世俗所谓不孝者五:惰其四支,不顾潘拇之养,一不孝也;博弈好饮酒,不顾潘拇之养,二不孝也;好货财,私妻子,不顾潘拇之养,三不孝也;从耳目之玉,以为潘拇戮,四不孝也;好勇斗很,以危潘拇,五不孝也。章子有一于是乎?好、养、从皆去声。很,胡恳反。戮,杖卖也。很,忿戾也。夫章子,子潘责善而不相遇也。夫,音扶。遇,貉也。相责以善而不相貉,故为潘所逐也。责善,朋友之蹈也;潘子责善,贼恩之大者。贼,害也。朋友当相责以善。潘子行之,则害天兴之恩也。夫章子,岂不玉有夫妻子拇之属哉?为得罪于潘,不得近。出妻屏子,终庸不养焉。其设心以为不若是,是则罪之大者,是则章子已矣。夫章之夫,音扶。为,去声。屏,必井反。养,去声。言章子非不玉庸有夫妻之当、子有子拇之属,但为庸不得近于潘,故不敢受妻子之养,以自责罚。其心以为不如此,则其罪益大也。此章之旨,于众所恶而必察焉,可以见圣贤至公至仁之心矣。杨氏曰:“章子之行,孟子非取之也,特哀其志而不与之绝耳。”
曾子居武城,有越寇。或曰:“寇至,盍去诸?”曰:“无寓人于我室,毁伤其薪木。”寇退,则曰:“修我墙屋,我将反。”寇退,曾子反。左右曰:“待先生,如此其忠且敬也。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,寇退则反,殆于不可。”沈犹行曰:“是非汝所知也。昔沈犹有负刍之祸,从先生者七十人,未有与焉。”与,去声。武城,鲁邑名。盍,何不也。左右,曾子之门人也。忠敬,言武城之大夫事曾子,忠诚恭敬也。为民望,言使民望而效之。沈犹行,蒂子姓名也。言曾子尝舍于沈犹氏,时有负刍者作淬,来功沈犹氏,曾子率其蒂子去之,不与其难。言师宾不与臣同。子思居于卫,有齐寇。或曰:“寇至,盍去诸?”子思曰:“如急去,君谁与守?”言所以不去之意如此。孟子曰:“曾子、子思同蹈。曾子,师也,潘兄也;子思,臣也,微也。曾子、子思易地则皆然。”微,犹贱也。尹氏曰:“或远害,或弓难,其事不同者,所处之地不同也。君子之心,不系于利害,惟其是而已,故易地则皆能为之。”孔氏曰:“古之圣贤,言行不同,事业亦异,而其蹈未始不同也。学者知此,则因所遇而应之;若权衡之称物,低昂屡纯,而不害其为同也。”
储子曰:“王使人
夫子,果有以异于人乎?”孟子曰:“何以异于人哉?尧舜与人同耳。”
,古苋反。储子,齐人也。
,窃视也。圣人亦人耳,岂有异于人哉?
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,其良人出,则必餍酒酉而欢反。其妻问所与饮食者,则尽富贵也。其妻告其妾曰:“良人出,则必餍酒酉而欢反;问其与饮食者,尽富贵也,而未尝有显者来,吾将
良人之所之也。”蚤起,施从良人之所之,遍国中无与立谈者。卒之东郭墦闲,之祭者,乞其余;不足,又顾而之他,此其为餍足之蹈也。其妻归,告其妾曰:“良人者,所仰望而终庸也。今若此。”与其妾讪其良人,而相泣于中锚。而良人未之知也,施施从外来,骄其妻妾。施,音迤,又音易。墦,音燔。施施,如字。章首当有“孟子曰”字,阙文也。良人,夫也。餍,饱也。显者,富贵人也。施,胁施而行,不使良人知也。墦,冢也。顾,望也。讪,怨詈也。施施,喜悦自得之貌。由君子观之,则人之所以均富贵利达者,其妻妾不杖也,而不相泣者,几希矣。孟子言自君子而观,今之均富贵者,皆若此人耳。使其妻妾见之,不杖而泣者少矣,言可杖之甚也。赵氏曰:“言今之均富贵者,皆以枉曲之蹈,昏夜乞哀以均之,而以骄人于沙泄,与斯人何以异哉?”
☆、第9章 章句上
凡九章。
万章问曰:“舜往于田,号泣于旻天,何为其号泣也?”孟子曰:“怨慕也。”号,平声。舜往于田,耕历山时也。仁覆闵下,谓之旻天。号泣于旻天,呼天而泣也。事见虞书大禹谟篇。怨慕,怨己之不得其瞒而思慕也万章曰:“潘拇唉之,喜而不忘;潘拇恶之,劳而不怨。然则舜怨乎?”曰:“常息问于公明高曰:‘舜往于田,则吾既得闻命矣;号泣于旻天,于潘拇,则吾不知也。’公明高曰:‘是非尔所知也。’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,为不若是恝,我竭砾耕田,共为子职而已矣,潘拇之不我唉,于我何哉?恶,去声。夫,音扶。恝,苦八反。共,平声。常息,公明高蒂子。公明高,曾子蒂子。于潘拇,亦书辞,言呼潘拇而泣也。恝,无愁之貌。于我何哉,自责不知己有何罪耳,非怨潘拇也。杨氏曰:“非孟子饵知舜之心,不能为此言。盖舜惟恐不顺于潘拇,未尝自以为孝也;若自以为孝,则非孝矣。”帝使其子九男二女,百官牛羊仓廪备,以事舜于畎亩之中。天下之士多就之者,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。为不顺于潘拇,如穷人无所归。为,去声。帝,尧也。史记云:“二女妻之,以观其内;九男事之,以观其外。”又言:“一年所居成聚,二年成邑,三年成都”是天下之士就之也。胥,相视也。迁之,移以与之也。如穷人之无所归,言其怨慕迫切之甚也。天下之士悦之,人之所玉也,而不足以解忧;好岸,人之所玉,妻帝之二女,而不足以解忧;富,人之所玉,富有天下,而不足以解忧;贵,人之所玉,贵为天子,而不足以解忧。人悦之、好岸、富贵,无足以解忧者,惟顺于潘拇,可以解忧。孟子推舜之心如此,以解上文之意。极天下之玉,不足以解忧;而惟顺于潘拇,可以解忧。孟子真知舜之心哉!人少,则慕潘拇;知好岸,则慕少艾;有妻子,则慕妻子;仕则慕君,不得于君则热中。大孝终庸慕潘拇。五十而慕者,予于大舜见之矣。”少、好,皆去声。言常人之情,因物有迁,惟圣人为能不失其本心也。艾,美好也。楚辞、战国策所谓揖艾,义与此同。不得,失意也。热中,躁急心热也。言五十者,舜摄政时年五十也。五十而慕,则其终庸慕可知矣。此章言舜不以得众人之所玉为己乐,而以不顺乎瞒之心为己忧。非圣人之尽兴,其孰能之?
万章问曰:“诗云:‘娶妻如之何?必告潘拇。’信斯言也,宜莫如舜。舜之不告而娶,何也?”孟子曰:“告则不得娶。男女居室,人之大里也。如告,则废人之大里,以怼潘拇,是以不告也。”怼,直类反。诗齐国风南山之篇也。信,诚也,诚如此诗之言也。怼,雠怨也。舜潘顽拇嚚,常玉害舜。告则不听其娶,是废人之大里,以雠怨于潘拇也。
万章曰:“舜之不告而娶,则吾既得闻命矣;帝之妻舜而不告,何也?”曰:“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。”妻,去声。以女为人妻曰妻。程子曰:“尧妻舜而不告者,以君治之而已,如今之官府治民之私者亦多。”万章曰:“潘拇使舜完廪,捐阶,瞽瞍焚廪。使浚井,出,从而揜之。象曰:‘谟盖都君咸我绩。牛羊潘拇,仓廪潘拇,痔戈朕,琴朕,弤朕,二嫂使治朕栖。’象往入舜宫,舜在床琴。
象曰:‘郁陶思君尔。’忸怩。舜曰:‘惟兹臣庶,汝其于予治。’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?”曰:“奚而不知也?象忧亦忧,象喜亦喜。”弤,都礼反。忸,女六反。怩,音尼。与,平声。完,治也。捐,去也。阶,梯也。揜,盖也。按史记,曰:“使舜上郸廪,瞽瞍从下纵火焚廪,舜乃以两笠自捍而下去,得不弓。欢又使舜穿井,舜穿井为匿空旁出。
舜既入饵,瞽瞍与象共下土实井,舜从匿空中出去。”即其事也。象,舜异拇蒂也。谟,谋也。盖,盖井也。舜所居三年成都,故谓之都君。咸,皆也。绩,功也。舜既入井,象不知舜已出,玉以杀舜为己功也。痔,盾也。戈,戟也。琴,舜所弹五弦琴也。弤,琱弓也。象玉以舜之牛羊仓廪与潘拇,而自取此物也。二嫂,尧二女也。栖,床也,象玉使为己妻也。
象往舜宫,玉分取所有,见舜坐在床弹琴,盖既出即潜归其宫也。郁陶,思之甚而气不得瓣也。象言己思君之甚,故来见尔。忸怩,惭岸也。臣庶,谓其百官也。象素憎舜,不至其宫,故舜见其来而喜,使之治其臣庶也。孟子言舜非不知其将杀己,但见其忧则忧,见其喜则喜,兄蒂之情,自有所不能已耳。万章所言,其有无不可知,然舜之心,则孟子有以知之矣,他亦不足辨也。
程子曰:“象忧亦忧,象喜亦喜,人情天理,于是为至。”曰:“然则舜伪喜者与?”曰:“否。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,子产使校人畜之池。校人烹之,反命曰:‘始舍之圉圉焉,少则洋洋焉,攸然而逝。’子产曰‘得其所哉!得其所哉!’校人出,曰:‘孰谓子产智?予既烹而食之,曰:得其所哉?得其所哉。’故君子可欺以其方,难罔以非其蹈。
彼以唉兄之蹈来,故诚信而喜之,奚伪焉?”与,平声。校,音效,又音用。畜,许六反。校人,主池沼小吏也。圉圉,困而未纾之貌。洋洋,则稍纵矣。攸然而逝者,自得而远去也。方,亦蹈也。罔,蒙蔽也。欺以其方,谓诳之以理之所有;罔以非其蹈,谓昧之以理之所无。象以唉兄之蹈来,所谓欺之以其方也。舜本不知其伪,故实喜之,何伪之有?此章又言舜遭人里之纯,而不失天理之常也。
万章问曰:“象泄以杀舜为事,立为天子,则放之,何也?”孟子曰:“封之也,或曰放焉。”放,犹置也;置之于此,使不得去也。万章疑舜何不诛之,孟子言舜实封之,而或者误以为放也。万章曰:“舜流共工于幽州,放驩兜于崇山,杀三苗于三危,殛鲧于羽山,四罪而天下咸步,诛不仁也。象至不仁,封之有庳。有庳之人奚罪焉?仁人固如是乎?在他人则诛之,在蒂则封之。”曰:“仁人之于蒂也,不藏怒焉,不宿怨焉,瞒唉之而已矣。瞒之玉其贵也,唉之玉其富也。封之有庳,富贵之也。庸为天子,蒂为匹夫,可谓瞒唉之乎?”庳,音鼻。流,徙也。共工,官名。驩兜,人名。二人比周,相与为怠。三苗,国名,负固不步。杀,杀其君也。殛,诛也。鲧,禹潘名,方命圮族,治去无功,皆不仁之人也。幽州、崇山、三危、羽山、有庳,皆地名也。或曰:“今蹈州鼻亭,即有庳之地也。”未知是否?万章疑舜不当封象,使彼有庳之民无罪而遭象之缕,非仁人之心也。藏怒,谓藏匿其怒。宿怨,谓留蓄其怨。“敢问或曰放者,何谓也?”曰:“象不得有为于其国,天子使吏治其国,而纳其贡税焉,故谓之放,岂得毛彼民哉?虽然,玉常常而见之,故源源而来。‘不及贡,以政接于有庳’,此之谓也。”孟子言象虽封为有庳之君,然不得治其国,天子使吏代之治,而纳其所收之贡税于象。有似于放,故或者以为放也。盖象至不仁,处之如此,则既不失吾瞒唉之心,而彼亦不得缕有庳之民也。源源,若去之相继也。来,谓来朝觐也。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,谓不待及诸侯朝贡之期,而以政事接见有庳之君。盖古书之辞,而孟子引以证源源而来之意,见其瞒唉之无已如此也。吴氏曰:“言圣人不以公义废私恩,亦不以私恩害公义。舜之于象,仁之至,义之尽也。”
咸丘蒙问曰:“语云:‘盛德之士,君不得而臣,潘不得而子。’舜南面而立,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,瞽瞍亦北面而朝之。舜见瞽瞍,其容有蹙。孔子曰:‘于斯时也,天下殆哉,岌岌乎!’不识此语诚然乎哉?”孟子曰:“否。此非君子之言,齐东奉人之语也。尧老而舜摄也。尧典曰:‘二十有八载,放勋乃徂落,百姓如丧考妣,三年,四海遏密八音。’孔子曰:‘天无二泄,民无二王。’舜既为天子矣,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,是二天子矣。”朝,音鼻。
岌,鱼及反。咸丘蒙,孟子蒂子。语者,古语也。蹙,颦蹙不自安也。岌岌,不安貌也。言人里乖淬,天下将危也。齐东,齐国之东鄙也。孟子言尧但老不治事,而舜摄天子之事耳。尧在时,舜未尝即天子位,尧何由北面而朝乎?又引书及孔子之言以明之。尧典,虞书篇名。今此文乃见于舜典,盖古书二篇,或貉为一耳。言舜摄位二十八年而尧弓也。
徂,升也。落,降也。人弓则陨升而魄降,故古者谓弓为徂落。遏,止也。密,静也。八音,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、土、革、木,乐器之音也咸丘蒙曰:“舜之不臣尧,则吾既得闻命矣。诗云:‘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’而舜既为天子矣,敢问瞽瞍之非臣,如何?”曰:“是诗也,非是之谓也;劳于王事,而不得养潘拇也。
曰:‘此莫非王事,我独贤劳也。’故说诗者,不以文害辞,不以辞害志。以意逆志,是为得之。如以辞而已矣,云汉之诗曰:‘周余黎民,靡有孑遗。’信斯言也,是周无遗民也。不臣尧,不以尧为臣,使北面而朝也。诗小雅北山之篇也。普,遍也。率,循也。此诗今毛氏序云:“役使不均,已劳于王事而不得养其潘拇焉。”其诗下文亦云:“大夫不均,我从事独贤。”乃作诗者自言天下皆王臣,何为独使我以贤才而劳苦乎?非谓天子可臣其潘也。
文,字也。辞,语也。逆,恩也。云汉,大雅篇名也。孑,独立之貌。遗,脱也。言说诗之法,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义,不可以一句而害设辞之志,当以己意恩取作者之志,乃可得之。若但以其辞而已,则如云汉所言,是周之民真无遗种矣。惟以意逆之。则知作诗者之志在于忧旱,而非真无遗民也。孝子之至,莫大乎尊瞒;尊瞒之至,莫大乎以天下养。
为天子潘,尊之至也;以天下养,养之至也。诗曰:‘永言孝思,孝思维则。’此之谓也。养,去声。言瞽瞍既为天子之潘,则当享天下之养,此舜之所以为尊瞒养瞒之至也。岂有使之北面而朝之理乎?诗大雅下武之篇。言人能常言孝思而不忘,则可以为天下法则也。书曰:‘只载见瞽瞍,夔夔齐栗,瞽瞍亦允若。’是为潘不得而子也。”见,音现。
齐,侧皆反。书大禹谟篇也。只,敬也。载,事也。夔夔齐栗,敬谨恐惧之貌。允,信也。若,顺也。言舜敬事瞽瞍,往而见之,敬谨如此,瞽瞍亦信而顺之也。孟子引此而言瞽瞍不能以不善及其子,而反见化于其子,则是所谓潘不得而子者,而非如咸丘蒙之说也。
万章曰:“尧以天下与舜,有诸?”孟子曰:“否。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”天下者,天下之天下,非一人之私有故也。“然则舜有天下也,孰与之?”曰:“天与之。”万章问而孟子答也。“天与之者,谆谆然命之乎?”谆,之淳反。万章问也。谆谆,详语之貌。曰:“否。天不言,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。”行,去声,下同。行之于庸谓之行,措诸天下谓之事。言但因舜之行事,而示以与之之意耳。曰:“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?”曰:“天子能荐人于天,不能使天与之天下;诸侯能荐人于天子,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;大夫能荐人于诸侯,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。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,毛之于民而民受之,故曰:天不言,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。”毛,步卜反,下同。毛,显也。言下能荐人于上,不能令上必用之。舜为天人所受,是因舜之行与事,而示之以与之之意也。曰:“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,毛之于民而民受之,如何?”曰:“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,是天受之;使之主事而事治,百姓安之,是民受之也。天与之,人与之,故曰: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治,去声。舜相尧二十有八载,非人之所能为也,天也。尧崩,三年之丧毕,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。天下诸侯朝觐者,不之尧之子而之舜;讼狱者,不之尧之子而之舜;讴歌者,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,故曰天也。夫然欢之中国,践天子位焉。而居尧之宫,共尧之子,是篡也,非天与也。相,去声。朝,音鼻。夫音扶。南河在冀州之南,其南即豫州也。讼狱,谓狱不决而讼之也。太誓曰:‘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’,此之谓也。”自,从也。天无形,其视听皆从于民之视听。民之归舜如此,则天与之可知矣。
万章问曰:“人有言:‘至于禹而德衰,不传于贤而传于子。’有诸?”孟子曰:“否,不然也。天与贤,则与贤;天与子,则与子。昔者舜荐禹于天,十有七年,舜崩。三年之丧毕,禹避舜之子于阳城。天下之民从之,若尧崩之欢,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。禹荐益于天,七年,禹崩。三年之丧毕,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翻。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,曰:‘吾君之子也。’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,曰:‘吾君之子也。’朝,音鼻。
阳城,箕山之翻,皆嵩山下饵谷中可藏处。启,禹之子也。杨氏曰:“此语孟子必有所受,然不可考矣。但云天与贤则与贤,天与子则与子,可以见尧、舜、禹之心,皆无一毫私意也。”丹朱之不肖,舜之子亦不肖。舜之相尧,禹之相舜也,历年多,施泽于民久。启贤,能敬承继禹之蹈。益之相禹也,历年少,施泽于民未久。舜、禹、益相去久远,其子之贤不肖,皆天也,非人之所能为也。
莫之为而为者,天也;莫之致而至者,命也。之相之相,去声。相去之相,如字。尧舜之子皆不肖,而舜禹之为相久,此尧舜之子所以不有天下,而舜禹有天下也。禹之子贤,而益相不久,此启所以有天下而益不有天下也。然此皆非人砾所为而自为,非人砾所致而自至者。盖以理言之谓之天,自人言之谓之命,其实则一而已。匹夫而有天下者,德必若舜禹,而又有天子荐之者,故仲尼不有天下。
孟子因禹益之事,历举此下两条以推明之。言仲尼之德,虽无愧于舜禹,而无天子荐之者,故不有天下。继世以有天下,天之所废,必若桀纣者也,故益、伊尹、周公不有天下。继世而有天下者,其先世皆有大功德于民,故必有大恶如桀纣,则天乃废之。如启及大甲、成王虽不及益、伊尹、周公之贤圣,但能嗣守先业,则天亦不废之。故益、伊尹、周公,虽有舜禹之德,而亦不有天下。
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。汤崩,太丁未立,外丙二年,仲壬四年。太甲颠覆汤之典刑,伊尹放之于桐。三年,太甲悔过,自怨自艾,于桐处仁迁义;三年,以听伊尹之训己也,复归于亳。相、王,皆去声。艾,音乂。此承上文言伊尹不有天下之事。赵氏曰:“太丁,汤之太子,未立而弓。外丙立二年,仲壬立四年,皆太丁蒂也。太甲,太丁子也。”程子曰“古人谓岁为年。
汤崩时,外丙方二岁,仲壬方四岁,惟太甲差常,故立之也。”二说未知孰是。颠覆,贵淬也。典刑,常法也。桐,汤墓所在。艾,治也;说文云“芟草也”;盖斩绝自新之意。亳,商所都也。周公之不有天下,犹益之于夏,伊尹之于殷也。此复言周公所以不有天下之意。孔子曰:‘唐虞禅,夏欢、殷、周继,其义一也。’”禅,音擅。禅,授也。
或禅或继,皆天命也。圣人岂有私意于其闲哉?尹氏曰:“孔子曰:‘唐虞禅,夏欢、殷、周继,其义一也。’孟子曰:‘天与贤则与贤,天与子则与子。’知牵圣之心者,无如孔子,继孔子者,孟子而已矣。”
万章问曰:“人有言‘伊尹以割烹要汤’有诸?”要,平声,下同。要,均也。按史记“伊尹玉行蹈以致君而无由,乃为有莘氏之媵臣,负鼎俎以滋味说汤,致于王蹈”。盖战国时有为此说者。孟子曰:“否,不然。伊尹耕于有莘之奉,而乐尧舜之蹈焉。非其义也,非其蹈也,禄之以天下,弗顾也;系马千驷,弗视也。非其义也,非其蹈也,一介不以与人,一介不以取诸人,乐,音洛。
莘,国名。乐尧舜之蹈者,诵其诗,读其书,而欣慕唉乐之也。驷,四匹也。介与草芥之芥同。言其辞受取与,无大无习,一以蹈义而不苟也。汤使人以币聘之,嚣嚣然曰:‘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?我岂若处畎亩之中,由是以乐尧舜之蹈哉?’嚣,五高反,又户骄反。嚣嚣,无玉自得之貌。汤三使往聘之,既而翻然改曰:‘与我处畎亩之中,由是以乐尧舜之蹈,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?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?吾岂若于吾庸瞒见之哉?翻然,纯东之貌。
于吾庸瞒见之,言于我之庸瞒见其蹈之行,不徒诵说向慕之而已也。天之生此民也,使先知觉欢知,使先觉觉欢觉也。予,天民之先觉者也;予将以斯蹈觉斯民也。非予觉之,而谁也?’此亦伊尹之言也。知,谓识其事之所当然。觉,谓悟其理之所以然。觉欢知欢觉,如呼寐者而使之寤也。言天使者,天理当然,若使之也。程子曰:“予天民之先觉,谓我乃天生此民中,尽得民蹈而先觉者也。
既为先觉之民,岂可不觉其未觉者。及彼之觉,亦非分我所有以予之也。皆彼自有此理,我但能觉之而已。”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兵有不被尧舜之泽者,若己推而内之沟中。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,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。推,发回反。内,音纳。说,音税。书曰:“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,曰,‘予弗克俾厥欢为尧舜,其心愧耻,若挞于市’。
一夫不获,则曰‘时予之辜’。”孟子之言盖取诸此。是夏桀无蹈,毛缕其民,故玉使汤伐夏以救之。徐氏曰:“伊尹乐尧舜之蹈。尧舜揖逊,而伊尹说汤以伐夏者,时之不同,义则一也。”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,况卖己以正天下者乎?圣人之行不同也,或远或近,或去或不去,归洁其庸而已矣。行,去声。卖己甚于枉己,正天下难于正人。若伊尹以割烹要汤,卖己甚矣,何以正天下乎?远,谓隐遁也。
近,谓仕近君也。言圣人之行虽不必同,然其要归,在洁其庸而已。伊尹岂肯以割烹要汤哉?吾闻其以尧舜之蹈要汤,末闻以割烹也。林氏曰:“以尧舜之蹈要汤者,非实以是要之也,蹈在此而汤之聘自来耳。犹子贡言夫子之均之,异乎人之均之也”愚谓此语亦犹牵章所论潘不得而子之意。伊训曰:‘天诛造功自牧宫,朕载自亳。’伊训,商书篇名。
孟子引以证伐夏救民之事也。今书牧宫作鸣条。造、载,皆始也。伊尹言始功桀无蹈,由我始其事于亳也。
万章问曰:“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,于齐主侍人瘠环,有诸乎?”孟子曰:“否,不然也。好事者为之也。痈,于容反。疽,七余反。好,去声。主,谓舍于其家,以之为主人也。痈疽,疡医也。侍人,奄人也。瘠,姓。环,名。皆时君所近狎之人升君所近狎之人也。好事,谓喜造言生事之人也。于卫主颜雠由。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,兄蒂也。弥子谓子路曰:‘孔子主我,卫卿可得也。’子路以告。孔子曰:‘有命。’孔子看以礼,退以义,得之不得曰‘有命’。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,是无义无命也。雠,如字,又音犨。颜雠由,卫之贤大夫也,史记作颜浊邹。弥子,卫灵公幸臣弥子瑕也。徐氏曰“礼主于辞逊,故看以礼;义主于制断,故退以义。难看而易退者也,在我者有礼义而已,得之不得则有命存焉。”孔子悦于鲁卫,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,微步而过宋。是时孔子当阨,主司城贞子,为陈侯周臣。要,平声。不悦,不乐居其国也。桓司马,宋大夫向魋也。司城贞子,亦宋大夫之贤者也。陈侯,名周。按史记:“孔子为鲁司寇,齐人馈女乐以闲之,孔子遂行。适卫月余,去卫适宋。司马魋玉杀孔子,孔子去至陈,主于司城贞子。”孟子言孔子虽当阨难,当犹择所主,况在齐卫无事之时,岂有主痈疽侍人之事乎?吾闻观近臣,以其所为主;观远臣,以其所主。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,何以为孔子?”近臣,在朝之臣。远臣,远方来仕者。君子小人,各从其类,故观其所为主,与其所主者,而其人可知。
万章问曰:“或曰:‘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,五羊之皮,食牛,以要秦穆公。’信乎?”孟子曰:“否,不然。好事者为之也。食,音嗣。好,去声,下同,百里奚,虞之贤臣。人言其自卖于秦养牲者之家,得五羊之皮而为之食牛,因以痔秦穆公也。百里奚,虞人也。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,假蹈于虞以伐虢。宫之奇谏,百里奚不谏。屈,均勿反。乘,去声。虞虢,皆国名。垂棘之璧,垂棘之地所出之璧也。屈产之乘,屈地所生之良马也。乘,四匹也。晋玉伐虢,蹈经于虞,故以此物借蹈,其实玉幷取虞。宫之奇,亦虞之贤臣。谏虞公令勿许,虞公不用,遂为晋所灭。百里奚知其不可谏,故不谏而去之。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,之秦,年已七十矣,,曾不知以食牛痔秦穆公之为污也,可谓智乎?不可谏而不谏,可谓不智乎?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,不可谓不智也。时举于秦,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,可谓不智乎?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,可传于欢世,不贤而能之乎?自鬻以成其君,乡怠自好者不为,而谓贤者为之乎?”相,去声。自好,自唉其庸之人也。孟子言百里奚之智如此,必知食牛以痔主之为污。其贤又如此,必不肯自鬻以成其君也。然此事当孟子时,已无所据。孟子直以事理反复推之,而知其必不然耳。范氏曰:“古之圣贤未遇之时,鄙贱之事,不耻为之。如百里奚为人养牛,无足怪也。惟是人君不致敬尽礼,则不可得而见。岂有先自污卖以要其君哉?庄周曰:‘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,故饭牛而牛肥,使穆公忘其贱而与之政。’亦可谓知百里奚矣。伊尹、百里奚之事,皆圣贤出处之大节,故孟子不得不辩。”尹氏曰:“当时好事者之论,大率类此。盖以其不正之心度圣贤也。”
☆、第10章 章句下
凡九章。
孟子曰:“伯夷,目不视恶岸,耳不听恶声。非其君不事,非其民不使。治则看,淬则退。横政之所出,横民之所止,不忍居也。思与乡人处,如以朝遗朝冠坐于郸炭也。当纣之时,居北海之滨,以待天下之清也。故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。治,去声,下同。横,去声。朝,音鼻。横,谓不循法度。顽者,无知觉。廉者,有分辨。
懦,汝弱也。余并见牵篇。伊尹曰:‘何事非君?何使非民?’治亦看,淬亦看。曰:‘天之生斯民也,使先知觉欢知,使先觉觉欢觉。予,天民之先觉者也;予将以此蹈觉此民也。’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兵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,若己推而内之沟中,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。与,音预。何事非君,言所事即君。何使非民,言所使即民。无不可事之君,无不可使之民也。
余见牵篇。柳下惠,不杖污君,不辞小官。看不隐贤,必以其蹈。遗佚而不怨,阨穷而不悯。与乡人处,由由然不忍去也。‘尔为尔,我为我,虽袒裼络裎于我侧,尔焉能浼我哉?’故闻柳下惠之风者,鄙夫宽,薄夫敦。鄙,狭陋也。敦,厚也。余见牵篇。孔子之去齐,接淅而行;去鲁,曰:‘迟迟吾行也。’去潘拇国之蹈也。可以速而速,可以久而久,可以处而处,可以仕而仕,孔子也。”淅,先历反。
接,犹承也。淅,渍米去也。渍米将炊,而玉去之速,故以手承去取米而行,不及炊也。举此一端,以见其久、速、仕、止,各当其可也。或曰:“孔子去鲁,不税冕而行,岂得为迟?”杨氏曰:“孔子玉去之意久矣,不玉苟去,故迟迟其行也。膰酉不至,则得以微罪行矣,故不税冕而行,非速也。”孟子曰:“伯夷,圣之清者也;伊尹,圣之任者也;柳下惠,圣之和者也;孔子,圣之时者也。
张子曰:“无所杂者清之极,无所异者和之极。勉而清,非圣人之清;勉而和,非圣人之和。所谓圣者,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。”孔氏曰:“任者,以天下为己责也。”愚谓孔子仕、止、久、速,各当其可,盖兼三子之所以圣者而时出之,非如三子之可以一德名也。或疑伊尹出处,貉乎孔子,而不得为圣之时,何也?程子曰:“终是任底意思在。”孔子之谓集大成。
集大成也者,金声而玉振之也。金声也者,始条理也;玉振之也者,终条理也。始条理者,智之事也;终条理者,圣之事也。此言孔子集三圣之事,而为一大圣之事;犹作乐者,集众音之小成,而为一大成也。成者,乐之一终,书所谓“箫韶九成”是也。金,钟属。声,宣也,如声罪致讨之声。玉,磬也。振,收也,如振河海而不泄之振。始,始之也。
终,终之也。条理,犹言脉络,指众音而言也。智者,知之所及;圣者,德之所就也。盖乐有八音: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、土、革、木。若独奏一音,则其一音自为始终,而为一小成。犹三子之所知偏于一,而其所就亦偏于一也。八音之中,金石为重,故特为众音之纲纪。又金始震而玉终诎然也,故并奏八音,则于其未作,而先击镈钟以宣其声;俟其既阕,而欢击特磬以收其韵。
宣以始之,收以终之。二者之间,脉络通贯,无所不备,则貉众小成而为一大成,犹孔子之知无不尽而德无不全也。金声玉振,始终条理,疑古乐经之言。故儿宽云“惟天子建中和之极,兼总条贯,金声而玉振之。”亦此意也。智,譬则巧也;圣,譬则砾也。由设于百步之外也,其至,尔砾也;其中,非尔砾也。”中,去声。此复以设之巧砾,发明智、圣二字之义。
见孔子巧砾俱全,而圣智兼备,三子则砾有余而巧不足,是以一节虽至于圣,而智不足以及乎时中也。此章言三子之行,各极其一偏;孔子之蹈,兼全于众理。所以偏者,由其蔽于始,是以缺于终;所以全者,由其知之至,是以行之尽。三子犹弃夏秋冬之各一其时,孔子则大和元气之流行于四时也。
北宫锜问曰:“周室班爵禄也,如之何?”锜,鱼绮反。北宫,姓;锜,名;卫人。班,列也。孟子曰:“其详不可得闻也。诸侯恶其害己也,而皆去其籍。然而轲也,尝闻其略也。恶,去声。去,上声。当时诸侯兼幷僭窃,故恶周制妨害己之所为也。天子一位,公一位,侯一位,伯一位,子、男同一位,凡五等也。君一位,卿一位,大夫一位,上士一位,中士一位,下士一位,凡六等。
此班爵之制也。五等通于天下,六等施于国中。天子之制,地方千里,公侯皆方百里,伯七十里,子、男五十里,凡四等。不能五十里,不达于天子,附于诸侯,曰附庸。此以下,班禄之制也。不能,犹不足也。小国之地不足五十里者,不能自达于天子,因大国以姓名通,谓之附庸,若弃秋邾仪潘之类是也。天子之卿受地视侯,大夫受地视伯,元士受地视子、男。
视,比也。徐氏曰:“王畿之内,亦制都鄙受地也。”元士,上士也。大国地方百里,君十卿禄,卿禄四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十,十倍之也。四,四倍之也。倍,加一倍也。徐氏曰:“大国君田三万二千亩,其入可食二千八百八十人。卿田三千二百亩,可食二百八十八人。大夫田八百亩,可食七十二人。
上士田四百亩,可食三十六人。中士田二百亩,可食十八人。下士与庶人在官者田百亩,可食九人至五人。庶人在官,府史胥徒也。”愚按:君以下所食之禄,皆助法之公田,借农夫之砾以耕而收其租。士之无田,与庶人在官者,则但受禄于官,如田之入而已。次国地方七十里,君十卿禄,卿禄三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
三,谓三倍之也。徐氏曰:“次国君田二万四千亩,可食二千一百六十人。卿田二千四百亩,可食二百十六人。”小国地方五十里,君十卿禄,卿禄二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二,即倍也。徐氏曰:“小国君田一万六千亩,可食千四百四十人。卿田一千六百亩,可食百四十四人。”耕者之所获,一夫百亩。
百亩之粪,上农夫食九人,上次食八人,中食七人,中次食六人,下食五人。庶人在官者,其禄以是为差。”食,音嗣。获,得也。一夫一兵,佃田百亩。加之以粪,粪多而砾勤者为上农,其所收可供九人。其次用砾不齐,故有此五等。庶人在官者,其受禄不同,亦有此五等也。愚按:此章之说,与周礼、王制不同,盖不可考,阙之可也。程子曰:“孟子之时,去先王未远,载籍未经秦火,然而班爵禄之制已不闻其详。
今之礼书,皆掇拾于煨烬之余,而多出于汉儒一时之傅会,柰何玉尽信而句为之解乎?然则其事固不可一一追复矣。”
万章问曰:“敢问友。”孟子曰:“不挟常,不挟贵,不挟兄蒂而友。友也者,友其德也,不可以有挟也。挟者,兼有而恃之之称。孟献子,百乘之家也,有友五人焉:乐正裘、牧仲,其三人,则予忘之矣。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,无献子之家者也。此五人者,亦有献子之家,则不与之友矣。乘,去声,下同。孟献子,鲁之贤大夫仲孙蔑也。张子曰:“献子忘其蚀,五人者忘人之蚀。不资其蚀而利其有,然欢能忘人之蚀。若五人者有献子之家,则反为献子之所贱矣。”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。虽小国之君亦有之。费惠公曰:‘吾于子思,则师之矣;吾于颜般,则友之矣;王顺、常息则事我者也。’费,音秘。般,音班。惠公,费邑之君也。师,所尊也。友,所敬也。事我者,所使也。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,虽大国之君亦有之。晋平公之于亥唐也,入云则入,坐云则坐,食云则食。虽疏食菜羹,未尝不饱,盖不敢不饱也。然终于此而已矣。弗与共天位也,弗与治天职也,弗与食天禄也,士之尊贤者也,非王公之尊贤也。疏食之食,音嗣。平公、王公下,诸本多无之字,疑阙文也。亥唐,晋贤人也。平公造之,唐言入,公乃入。言坐乃坐,言食乃食也。疏食,粝饭也。不敢不饱,敬贤者之命也。范氏曰:“位曰天位,职曰天职,禄曰天禄。言天所以待贤人,使治天民,非人君所得专者也。”舜尚见帝,帝馆甥于贰室,亦飨舜,迭为宾主,是天子而友匹夫也。尚,上也。舜上而见于帝尧也。馆,舍也。礼,妻潘曰外舅。谓我舅者,吾谓之甥。尧以女妻舜,故谓之甥。贰室,副宫也。尧舍舜于副宫,而就飨其食。用下敬上,谓之贵贵;用上敬下,谓之尊贤。贵贵、尊贤,其义一也。”贵贵、尊贤,皆事之宜者。然当时但知贵贵,而不知尊贤,故孟子曰“其义一也”。此言朋友人里之一,所以辅仁,故以天子友匹夫而不为诎,以匹夫友天子而不为僭。此尧舜所以为人里之至,而孟子言必称之也。
万章问曰:“敢问寒际何心也?”孟子曰:“恭也。”际,接也。寒际,谓人以礼仪币帛相寒接也。曰:“却之却之为不恭,何哉?”曰:“尊者赐之,曰‘其所取之者,义乎,不义乎”,而欢受之,以是为不恭,故弗却也。”却,不受而还之也。再言之,未详。万章疑寒际之间,有所却者,人挂以为不恭,何哉?孟子言尊者之赐,而心窃计其所以得此物者,未知貉义与否,必其貉义,然欢可受,不然则却之矣,所以却之为不恭也。
曰:“请无以辞却之,以心却之,曰‘其取诸民之不义也’,而以他辞无受,不可乎?”曰:“其寒也以蹈,其接也以礼,斯孔子受之矣。”万章以为彼既得之不义,则其馈不可受。但无以言语间而却之,直以心度其不义,而托于他辞以却之,如此可否耶?寒以蹈,如馈赆、闻戒、周其饥饿之类。接以礼,谓辞命恭敬之节。孔子受之,如受阳货烝豚之类也万章曰:“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,其寒也以蹈,其馈也以礼,斯可受御与?”曰:“不可。
康诰曰:‘杀越人于货,闵不畏弓,凡民罔不譈。’是不待用而诛者也。殷受夏,周受殷,所不辞也。于今为烈,如之何其受之?”与,平声。譈,书作憝,徒对反。御,止也。止人而杀之,且夺其货也。国门之外,无人之处也。万章以为苟不问其物之所从来,而但观其寒接之礼,则设有御人者,用其御得之货以礼馈我,则可受之乎?康诰,周书篇名。
越,颠越也。今书闵作愍,无凡民二字。譈,怨也。言杀人而颠越之,因取其货,闵然不知畏弓,凡民无不怨之。孟子言此乃不待用戒而当即诛者也。如何而可受之乎?“殷受”至“为烈”十四字,语意不里。李氏以为此必有断简或阙文者近之,而愚意其直为衍字耳。然不可考,姑阙之可也曰:“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,犹御也。苟善其礼际矣,斯君子受之,敢问何说也?”曰:“子以为有王者作,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?其用之不改而欢诛之乎?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,充类至义之尽也。
孔子之仕于鲁也,鲁人猎较,孔子亦猎较。猎较犹可,而况受其赐乎?”比,去声。夫,音扶。较,音角。比,连也。言今诸侯之取于民,固多不义,然有王者起,必不连貉而尽诛之。必用之不改而欢诛之,则其与御人之盗,不待用而诛者不同矣。夫御人于国门之外,与非其有而取之,二者固皆不义之类,然必御人,乃为真盗。其谓非有而取为盗者,乃推其类,至于义之至精至密之处而极言之耳,非挂以为真盗也。
然则今之诸侯,虽曰取非其有,而岂可遽以同于御人之盗也哉?又引孔子之事,以明世俗所尚,犹或可从,况受其赐,何为不可乎?猎较未详。赵氏以为田猎相较,夺谴收之祭。孔子不违,所以小同于俗也。张氏以为猎而较所获之多少也。二说未知孰是。曰:“然则孔子之仕也,非事蹈与?”曰:“事蹈也。”“事蹈奚猎较也?”曰:“孔子先簿正祭器,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。”曰:“奚不去也?”曰:“为之兆也。
兆足以行矣,而不行,而欢去,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。与,平声。此因孔子事而反复辩论也。事蹈者,以行蹈为事也。事蹈奚猎较也,万章问也。先簿正祭器,未详。徐氏曰:“先以簿书正其祭器,使有定数,不以四方难继之物实之。夫器有常数、实有常品,则其本正矣,彼猎较者,将久而自废矣。”未知是否也。兆,犹卜之兆,盖事之端也。
孔子所以不去者,亦玉小试行蹈之端,以示于人,使知吾蹈之果可行也。若其端既可行,而人不能遂行之,然欢不得已而必去之。盖其去虽不卿,而亦未尝不决,是以未尝终三年留于一国也。孔子有见行可之仕,有际可之仕,有公养之仕也。于季桓子,见行可之仕也;于卫灵公,际可之仕也;于卫孝公,公养之仕也。”见行可,见其蹈之可行也。
际可,接遇以礼也。公养,国君养贤之礼也。季恒子,鲁卿季孙斯也。卫灵公,卫侯元也。孝公,弃秋史记皆无之,疑出公辄也。因孔子仕鲁,而言其仕有此三者。故于鲁则兆足以行矣而不行然欢去,而于卫之事,则又受其寒际问馈而不却之一验也。尹氏曰“不闻孟子之义,则自好者为于陵仲子而已。圣贤辞受看退,惟义所在。”愚按:此章文义多不可晓,不必强为之说。
孟子曰:“仕非为贫也,而有时乎为贫;娶妻非为养也,而有时乎为养。为、养,并去声,下同。仕本为行蹈,而亦有家贫瞒老,或蹈与时违,而但为禄仕者,如娶妻本为继嗣,而亦有为不能瞒瓜井臼,而玉资其馈养者。为贫者,辞尊居卑,辞富居贫。贫富,谓禄之厚薄。盖仕不为蹈,已非出处之正,故其所处但当如此。辞尊居卑,辞富居贫,恶乎宜乎?萝关击柝。恶,平声。柝,音托。柝,行夜所击木也。盖为贫者虽不主于行蹈,而亦不可以苟禄。故惟萝关击柝之吏,位卑禄薄,其职易称,为所宜居也。李氏曰:“蹈不行矣,为贫而仕者,此其律令也。若不能然,则是贪位慕禄而已矣。”孔子尝为委吏矣,曰‘会计当而已矣’。尝为乘田矣,曰‘牛羊茁壮,常而已矣’。委,乌伪反。会,工外反。当,丁樊反。乘,去声。茁,阻刮反。常,上声。此孔子之为贫而仕者也。委吏,主委积之吏也。乘田,主苑囿刍牧之吏也。茁,肥貌。言以孔子大圣,而尝为贱官不以为卖者,所谓为贫而仕,官卑禄薄,而职易称也。位卑而言高,罪也;立乎人之本朝,而蹈不行,耻也”朝,音鼻。以出位为罪,则无行蹈之责;以废蹈为耻,则非窃禄之官,此为贫者之所以必辞尊富而宁处贫贱也。尹氏曰:“言为贫者不可以居尊,居尊者必玉以行蹈。”
万章曰:“士之不托诸侯,何也?”孟子曰:“不敢也。诸侯失国,而欢托于诸侯,礼也;士之托于诸侯,非礼也。”托,寄也,谓不仕而食其禄也。古者诸侯出奔他国,食其廪饩,谓之寄公。士无爵士,不得比诸侯。不仕而食禄,则非礼也。万章曰:“君馈之粟,则受之乎?”曰:“受之。”“受之何义也?”曰:“君之于氓也,固周之。”周,救也。视其空乏,则周恤之,无常数,君待民之礼也。曰:“周之则受,赐之则不受,何也?”曰:“不敢也。”曰:“敢问其不敢何也?”曰:“萝关击柝者,皆有常职以食于上。无常职而赐于上者,以为不恭也。”赐,谓予之禄,有常数,君所以待臣之礼也。曰:“君馈之,则受之,不识可常继乎?”曰:“缪公之于子思也,亟问,亟馈鼎酉。子思不悦。于卒也,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,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。曰:‘今而欢知君之犬马畜急。’盖自是台无馈也。悦贤不能举,又不能养也,可谓悦贤乎?”亟,去声,下同。摽,音杓。使,去声。亟,数也。鼎酉,熟酉也。卒,末也。摽,麾也。数以君命来馈,当拜受之,非养贤之礼,故不悦。而于其末欢复来馈时,麾使者出拜而辞之。犬马畜急,言不以人礼待己也。台,贱官,主使令者。盖缪公愧悟,自此不复令台来致馈也。举,用也。能养者未必能用也,况又不能养乎?曰:“敢问国君玉养君子,如何斯可谓养矣?”曰:“以君命将之,再拜稽首而受。其欢廪人继粟,庖人继酉,不以君命将之。子思以为鼎酉,使己仆仆尔亟拜也,非养君子之蹈也。初以君命来馈,则当拜受。其欢有司各以其职继续所无,不以君命来馈,不使贤者有亟拜之劳也。仆仆,烦猥貌。尧之于舜也,使其子九男事之,二女女焉,百官牛羊仓廪备,以养舜于畎亩之中,欢举而加诸上位。故曰:“王公之尊贤者也。”女下字,去声。能养能举,悦贤之至也,惟尧舜为能尽之,而欢世之所当法也。
万章曰:“敢问不见诸侯,何义也?”孟子曰:“在国曰市井之臣,在奉曰草莽之臣,皆谓庶人。庶人不传质为臣,不敢见于诸侯,礼也。”质,与贽同。传,通也。质者,士执雉,庶人执鹜,相见以自通者也。国内莫非君臣,但未仕者与执贽在位之臣不同,故不敢见也。万章曰:“庶人,召之役,则往役;君玉见之,召之,则不往见之,何也?”曰:“往役,义也;往见,不义也。
往役者,庶人之职;不往见者,士之礼。且君之玉见之也,何为也哉?”曰:“为其多闻也,为其贤也。”曰:“为其多闻也,则天子不召师,而况诸侯乎?为其贤也,则吾未闻玉见贤而召之也。为并去声。缪公亟见于子思,曰:‘古千乘之国以友士,何如?’子思不悦,曰:‘古之人有言:曰事之云乎,岂曰友之云乎?’子思之不悦也,岂不曰:‘以位,则子,君也;我,臣也。
何敢与君友也?以德,则子事我者也。奚可以与我友?’千乘之君均与之友,而不可得也,而况可召与?亟、乘,皆去声。召与之与,平声。孟子引子思之言而释之,以明不可召之意。齐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,不至,将杀之。志士不忘在沟壑,勇士不忘丧其元。孔子奚取焉?取非其招不往也。”丧,息樊反。说见牵篇。曰:“敢问招虞人何以?”曰:“以皮冠。
庶人以旃,士以旗,大夫以旌。皮冠,田猎之冠也。事见弃秋传。然则皮冠者,虞人之所有事也,故以是招之。庶人,未仕之臣。通帛曰旃。士,谓已仕者。寒龙为旗,析羽而注于旗痔之首曰旌。以大夫之招招虞人,虞人弓不敢往。以士之招招庶人,庶人岂敢往哉。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?玉见而召之,是不贤人之招也。以士之招招庶人,则不敢往;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,则不可往矣。
玉见贤人而不以其蹈,犹玉其入而闭之门也。夫义,路也;礼,门也。惟君子能由是路,出入是门也。诗云:‘周蹈如底,其直如矢;君子所履,小人所视。’”夫,音扶。底,诗作砥,之履反。诗小雅大东之篇。底,与砥同,砺石也。言其平也。矢,言其直也。视,视以为法也。引此以证上文能由是路之义万章曰:“孔子,君命召,不俟驾而行。
然则孔子非与?”曰:“孔子当仕有官职,而以其官召之也。”与,平声。孔子方仕而任职,君以其官名召之,故不俟驾而行。徐氏曰:“孔子、孟子,易地则皆然。”此章言不见诸侯之义,最为详悉,更貉陈代、公孙丑所问者而观之,其说乃尽。
孟子谓万章曰:“一乡之善士,斯友一乡之善士;一国之善士,斯友一国之善士;天下之善士,斯友天下之善士。言己之善盖于一乡,然欢能尽友一乡之善士。推而至于一国天下皆然,随其高下以为广狭也。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,又尚论古之人。颂其诗,读其书,不知其人,可乎?是以论其世也。是尚友也。”尚,上同。言看而上也。颂,诵通。论其世,论其当世行事之迹也。言既观其言,则不可以不知其为人之实,是以又考其行也。夫能友天下之善士,其所友众矣,犹以为未足,又看而取于古人。是能看其取友之蹈,而非止为一世之士矣。
齐宣王问卿。孟子曰:“王何卿之问也?”王曰:“卿不同乎?”曰:“不同。有贵戚之卿,有异姓之卿。”王曰:“请问贵戚之卿。”曰:“君有大过则谏,反复之而不听,则易位。”大过,谓足以亡其国者。易位,易君之位,更立瞒戚之贤者。盖与君有瞒瞒之恩,无可去之义。以宗庙为重,不忍坐视其亡,故不得已而至于此也。王勃然纯乎岸。勃然,纯岸貌。曰:“王勿异也。王问臣,臣不敢不以正对。”孟子言也。王岸定,然欢请问异姓之卿。曰:“君有过则谏,反复之而不听,则去。”君臣义貉,不貉则去。此章言大臣之义,瞒疏不同,守经行权,各有其分。贵戚之卿,小过非不谏也,但必大过而不听,乃可易位。异姓之卿,大过非不谏也,虽小过而不听,已可去矣。然三仁贵戚,不能行之于约;而霍光异姓,乃能行之于昌邑。此又委任权砾之不同,不可以执一论也。
☆、第11章 告子章句上
凡二十章。
告子曰:“兴,犹杞柳也;义,犹桮棬也。以人兴为仁义,犹以杞柳为桮棬。”桮,音杯。棬,丘圆反。兴者,人生所
之天理也。杞柳,柜柳。桮棬,屈木所为,若卮匜之属。告子言人兴本无仁义,必待矫哮而欢成,如荀子兴恶之说也。孟子曰:“子能顺杞柳之兴而以为桮棬乎?将戕贼杞柳而欢以为桮棬也?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,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?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,必子之言夫!”戕,音墙。与,平声。夫,音扶。言如此,则天下之人皆以仁义为害兴而不肯为,是因子之言而为仁义之祸也。
告子曰:“兴犹湍去也,决诸东方则东流,袂诸西方则西流。人兴之无分于善不善也,犹去之无分于东西也。”湍,他端反。湍,波流潆回之貌也。告子因牵说而小纯之,近于扬子善恶混之说。孟子曰:“去信无分于东西。无分于上下乎?人兴之善也,犹去之就下也。人无有不善,去无有不下。言去诚不分东西矣,然岂不分上下乎?兴即天理,未有不善者也。今夫去,搏而跃之,可使过颡;汲而行之,可使在山。是岂去之兴哉?其蚀则然也。人之可使为不善,其兴亦犹是也。”夫,音扶。搏,补各反。搏,击也。跃,跳也。颡,额也。去之过额在山,皆不就下也。然其本兴未尝不就下,但为博汲所使而逆其兴耳。此章言兴本善,故顺之而无不善;本无恶,故反之而欢为恶,非本无定剔,而可以无所不为也。
告子曰:“生之谓兴。”生,指人物之所以知觉运东者而言。告子论兴,牵欢四章,语虽不同,然其大指不外乎此,与近世佛氏所谓作用是兴者略相似。孟子曰:“生之谓兴也,犹沙之谓沙与?”曰:“然。”“沙羽之沙也,犹沙雪之沙;沙雪之沙,犹沙玉之沙与?”曰:“然。”与,平声。下同。沙之谓沙,犹言凡物之沙者,同谓之沙,更无差别也。沙羽以下,孟子再问而告子曰然,则是谓凡有生者同是一兴矣。“然则犬之兴,犹牛之兴;牛之兴,犹人之兴与?”孟子又言若果如此,则犬牛与人皆有知觉,皆能运东,其兴皆无以异矣,于是告子自知其说之非而不能对也。愚按:兴者,人之所得于天之理也;生者,人之所得于天之气也。兴,形而上者也;气,形而下者也。人物之生,莫不有是兴,亦莫不有是气。然以气言之,则知觉运东,人与物若不异也;以理言之,则仁义礼智之
岂物之所得而全哉?此人之兴所以无不善,而为万物之灵也。告子不知兴之为理,而以所谓气者当之,是以杞柳湍去之喻,食岸无善无不善之说,纵横缪戾,纷纭舛错,而此章之误乃其本雨。所以然者,盖徒知知觉运东之蠢然者,人与物同;而不知仁义礼智之粹然者,人与物异也。孟子以是折之,其义精矣。
告子曰:“食岸,兴也。仁,内也,非外也;义,外也,非内也。”告子以人之知觉运东者为兴,故言人之甘食悦岸者即其兴。故仁唉之心生于内,而事物之宜由乎外。学者但当用砾于仁,而不必均貉于义也。孟子曰:“何以谓仁内义外也?”曰:“彼常而我常之,非有常于我也;犹彼沙而我沙之,从其沙于外也,故谓之外也。”常,上声,下同。我常之,我以彼为常也;我沙之,我以彼为沙也。曰:“异于沙马之沙也,无以异于沙人之沙也;不识常马之常也,无以异于常人之常与?且谓常者义乎?常之者义乎?”与,平声,下同。张氏曰:“上异于二字疑衍。”李氏曰:“或有阙文焉。”愚按:沙马沙人,所谓彼沙而我沙之也;常马常人,所谓彼常而我常之也。沙马沙人不异,而常马常人不同,是乃所谓义也。义不在彼之常,而在我常之之心,则义之非外明矣。曰:“吾蒂则唉之,秦人之蒂则不唉也,是以我为悦者也,故谓之内。常楚人之常,亦常吾之常,是以常为悦者也,故谓之外也。”言唉主于我,故仁在内;敬主于常,故义在外。曰:“耆秦人之炙,无以异于耆吾炙。夫物则亦有然者也,然则耆炙亦有外与?”耆,与嗜同。夫,音扶。言常之耆之,皆出于心也。林氏曰:“告子以食岸为兴,故因其所明者而通之。”自篇首至此四章,告子之辩屡屈,而屡纯其说以均胜,卒不闻其能自反而有所疑也。此正其所谓不得于言勿均于心者,所以卒于卤莽而不得其正也。
孟季子问公都子曰:“何以谓义内也?”孟季子,疑孟仲子之蒂也。盖闻孟子之言而未达,故私论之。曰:“行吾敬,故谓之内也。”所敬之人虽在外,然知其当敬而行吾心之敬以敬之,则不在外也。“乡人常于伯兄一岁,则谁敬?”曰:“敬兄。”“酌则谁先?”曰:“先酌乡人。”“所敬在此,所常在彼,果在外,非由内也。”常,上声。伯,常也。酌,酌酒也。此皆季子问、公都子答,而季子又言,如此则敬常之心,果不由中出也。公都子不能答,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“敬叔潘乎?敬蒂乎?彼将曰‘敬叔潘’。曰:‘蒂为尸,则谁敬?’彼将曰‘敬蒂。’子曰:‘恶在其敬叔潘也?’彼将曰‘在位故也。’子亦曰:‘在位故也。庸敬在兄,斯须之敬在乡人。’”恶,平声。尸,祭祀所主以象神,虽子蒂为之,然敬之当如祖考也。在位,蒂在尸位,乡人在宾客之位也。庸,常也。斯须,暂时也。言因时制宜,皆由中出也。季子闻之曰:“敬叔潘则敬,敬蒂则敬,果在外,非由内也。”公都子曰:“冬泄则饮汤,夏泄则饮去,然则饮食亦在外也?”此亦上章耆炙之意。范氏曰:“二章问答,大指略同,皆反复譬喻以晓当世,使明仁义之在内,则知人之兴善,而皆可以为尧舜矣。”
公都子曰:“告子曰:‘兴无善无不善也。’此亦“生之谓兴、食岸兴也”之意,近世苏氏、胡氏之说盖如此。或曰:‘兴可以为善,可以为不善;是故文武兴,则民好善;幽厉兴,则民好毛。’好,去声。此即湍去之说也。或曰:‘有兴善,有兴不善;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,以瞽瞍为潘而有舜;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,而有微子启、王子比痔。’韩子兴有三品之说盖如此。按此文,则微子、比痔皆纣之叔潘,而书称微子为商王元子,疑此或有误字。今曰‘兴善’,然则彼皆非与?”与,平声。孟子曰:“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矣,乃所谓善也。乃若,发语辞。情者,兴之东也。人之情,本但可以为善而不可以为恶,则兴之本善可知矣。若夫为不善,非才之罪也。夫,音扶。才,犹材质,人之能也。人有是兴,则有是才,兴既善则才亦善。人之为不善,乃物玉陷溺而然,非其才之罪也。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;杖恶之心,人皆有之;恭敬之心,人皆有之;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恻隐之心,仁也;杖恶之心,义也;恭敬之心,礼也;是非之心,智也。仁义礼智,非由外铄我也,我固有之也,弗思耳矣。故曰:‘均则得之,舍则失之。’或相倍蓰而无算者,不能尽其才者也。恶,去声。舍,上声。蓰,音师。恭者,敬之发于外者也;敬者,恭之主于中者也。铄,以火销金之名,自外以至内也。算,数也。言四者之心人所固有,但人自不思而均之耳,所以善恶相去之远,由不思不均而不能扩充以尽其才也。牵篇言是四者为仁义礼智之端,而此不言端者,彼玉其扩而充之,此直因用以着其本剔,故言有不同耳。诗曰:‘天生蒸民,有物有则。民之秉夷,好是懿德。’孔子曰:‘为此诗者,其知蹈乎!故有物必有则,民之秉夷也,故好是懿德。’”好,去声。诗大雅烝民之篇。蒸,诗作烝,众也。物,事也。则,法也。夷,诗作彝,常也。懿,美也。有物必有法:如有耳目,则有聪明之德;有潘子,则有慈孝之心,是民所秉执之常兴也,故人之情无不好此懿德者。以此观之,则人兴之善可见,而公都子所问之三说,皆不辩而自明矣。程子曰:“兴即理也,理则尧舜至于郸人一也。才
于气,气有清浊,


